花布

《城市画报》 2012-03-24 3619 0收藏 评论(0)

    经常光顾的集市里的花布摊子,通常总是人来人往地热闹。孩子要做食饭衫,要做小棉衣,或者家里要做被面靠垫,花布总是有用场。花布一般便宜,因为它们朴实,不是被概念或品牌附加上许多利润的成品。如果花布像粮食,它是养人的粗杂粮。什么都可以用布来做。花布是美好而实际的事物,充满笃笃定定的欢喜。偶尔艳色或雕琢,可令人觉得微微惊诧,但从不忐忑。

    花色通常过期不候。就像书店里偶然寻找到一本孤僻的书,赶紧买下一本,要时时见着它,还没来得及与人说,却很快在书店里断了版,从此也不见再印,于是它就成了私自的好。无心就是占有。设计花布的人,一定很多。但若遇见眼前这一段,却是分内的因缘。在集市,在小店,在不同时间和地点,最新的布,很老的布……看到好看的花布,都会扯下一两米收着。不知不觉,两只老式雕花柜子逐渐积累下很多布块,一打开,层层叠叠花色,如同走进百花园。

    收藏着那些布,有时送去做裙子做衣服,有时手工缝上边便是一块好床单,有时什么都不做。若尺寸有余,碎花布积累下来,也有诸多好处。把所有的碎布料铺开,包括长久不穿的旧花裙子也可裁开,一张一张比试布片,找到其中色调与花纹互相协调的界限,这样慢慢拼成一条被面,十分考验人的脑力。动手的乐趣是踏实的,因为它只需取悦自己的内心。

    小朋友八十多岁高龄祖母要给她做小绣花鞋。抽屉里放着的包裹,叠着整整齐齐的布片余料,印花布,漂白布,粗布,绒布,丝毫不浪费。蓝配红,绿配黄,虽然从未读过书,却有自得的美感,来自经验,出自天然。每天早起,在窗前阳光下做针线。鞋底针眼,一针一针,压得结实。坐累了,去院子里溜达,捡干净断树枝,看看芍药新芽。旧式习惯做针线的女人,更多一份静致心态。从未刻意安排过自己的生活节奏,但这节奏却自有应和。

    喜欢花的人,大多感情充沛。喜欢花的人,恨不得时刻都被花朵包围。屋外有个大花园,房间里有花朵壁纸,穿的衣服绣上花,用的柜子上雕满花,茶杯和碗也有花。花花世界,一切显得繁盛并且明亮。花布的世界,有诸多分类和风格,而此刻要做的,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爱布人。抚触到它的绒毛,闻到棉花的清香,心里也可以开出一朵一朵向阳的花儿,随着风哗哗地踊跃。

    纯棉花布的使用都不长久,洗得勤快,会褪色变软,晾干后一律起皱。但穿惯了纯棉的人,不会嫌麻烦,虽然也不勤快。穿上一件似乎刚从洗衣机里拎出来的衣服又如何。看上去陈旧也并不逊色。闭上眼,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在呼吸。棉是活的。人造质料,再润滑再挺刮,也和皮肤不相融。要的就是这股真气。

    老祖母抽屉里有一块保留了几十年的老花布。做成一条小薄毯,有时拿来垫腰,有时小睡御寒,使用起来很方便。那块布厚实,柔软,有韧性,不像新布僵硬干涩,丝毫不单薄,也许是那时的棉线更丰润优良,反复洗涤不但未曾损耗反而更有神。花布一样值得收藏。如同家存的爱物,即使质地脆弱,价格低廉,只要被缓慢长久的爱慕浸润,被察觉,被照顾,一天一日累计,也会成了精。

    对有闲心的人来说,生命的一部分,总是甘愿被用来浪费在一些美好细微的不为人知的事情上。那种无由的愉悦又是怎样得来的呢。某一年的某一日,某一人,赠送一套五片的手工缝制茶杯垫子。上面日式传统图案,小雪人一般的玉兔,圆月,半月,斜月,樱花,一整朵,三瓣,两瓣,一瓣……细细看来,是一沙一世界的无限广阔精妙。拙朴密实的手工针脚,令人一样有遐想。那坐在春日阳光下劳作的女子,又是哪一个。温暖自在,不知不觉,一颗美妙的心从年少走到沧桑,又从沧桑走向单纯,物是时间的证据。

    相见无杂言,但道桑麻长。花布的世界是俗世俗物,与爱它的俗人相对,却是一个傲然自足,抱朴归真的天地。一个成年人的愉悦,内心分明,得安然之后,就可以渐渐变得清朗轻盈。如同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如同清琴横床,浊酒半壶。这个花与心,布与手的天地完满整齐,并且秩序井然。

0